更新时间:2026-09-05 11:14:24点击:
在一块银幕亮起之后,一个普通的放映厅便有可能变成一座临时的“公共空间”。
陌生的人坐在一起,因为同一个故事欢笑,因为同一个人物落泪,散场之后又围绕刚刚发生的两个小时展开讨论。
在短视频,微短剧和AI内容不断改变人们注意力习惯的今天,这种体验似乎越来越稀缺。
那么,电影还值得热爱吗?
近日,中国电影新评价体系发布暨影评人论坛在北京举行。黄建新,贾樟柯,董润年三代电影人围绕“发现好电影,寻找新观众”展开对话。
三位导演的答案并不相同,但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:电影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把一个故事搬上银幕,更重要的是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连接,让一个时代被看见,也让观众在共同观看中重新发现自己。

对黄建新而言,电影的吸引力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6岁时,他就对银幕后的秘密产生好奇。后来从部队到大学,再到西安电影制片厂,从编辑,场记一路做到导演,电影逐渐从童年的兴趣变成了终身职业。
他认为,电影行业之所以迷人,就在于它把想象力,创造力和表达能力集中到了一起。
但电影创作也意味着巨大的付出。
拍摄现场长时间工作,回去还要继续准备,一个项目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创作周期。对于导演而言,如果没有真正的热爱,很难长期坚持。
因此,在黄建新看来,“热爱”并不是一句浪漫的口号,而是一种能够支撑创作者不断面对困难的力量。
贾樟柯的电影启蒙则带有更加鲜明的“影院记忆”。
小时候生活在汾阳,电影院是他经常去的地方。电影一部接一部上映,对于当时的孩子来说,电影院就像一扇不断打开的新世界。
后来,陈凯歌的《黄土地》让他意识到,电影可以成为一种独立而强大的表达方式,于是从文学创作转向电影。
但即使成为导演之后,贾樟柯仍然保留着一个身份——影迷。
在他看来,导演身份和影迷身份并不冲突。相反,保持一个普通观众的心态,才能继续发现不同电影中的趣味。
哪怕一部作品存在明显不足,其中也可能有某个人物,某个情节,某种人情味触动自己。
这种“不带预设地看电影”,也许正是一个电影人保持创作活力的重要方式。
三位导演谈电影,最终都绕不开电影院。
董润年提到一个很具体的体验:同一部喜剧片,一个人在家里看可能并没有那么好笑,但在电影院里,周围观众同时发出笑声,整个空间的情绪会迅速被点燃。
那一刻,观众获得的不只是故事本身,还有一种群体性的情绪释放。
贾樟柯同样看重电影院的公共属性。
在他记忆中,看完电影后,孩子们会坐在电影院台阶上讨论人物,模仿台词。大家来自不同家庭,拥有不同经历,但因为共同看过一部电影,突然拥有了共同话题。
这其实是电影非常独特的能力。
今天的人可以随时在手机上观看内容,算法也可以根据个人兴趣不断推荐作品。
但算法能够把内容精准送到每个人面前,却不一定能够创造一群陌生人共同观看,共同欢笑,共同沉默的体验。
电影的公共性,因此并没有随着媒介变化而消失。
相反,当社会越来越碎片化,人与人之间共享的文化经验越来越少时,电影院这种公共空间反而可能变得更加珍贵。
电影拍完之后,真正的考验才开始。
一部作品进入影院,面对的是数量庞大且观点各异的观众。有人喜欢,有人质疑,有人误读,也有人从作品中发现创作者完全没有想到的东西。
贾樟柯对此保持开放态度。
在他看来,电影完成之后,作品就应该交给观众。导演不需要逐一解释自己的作品,观众有权按照自己的情绪和经验去理解一部电影。
甚至是“过度解读”,也是观众的权利。
他尤其提醒创作者警惕“过誉”。
批评可能刺耳,却能够迫使创作者反思自己的盲区;反过来,过度的赞誉可能让创作者失去判断力,甚至限制未来的想象力。
董润年则把这种关系理解为持续的创作对话。
他会从观众评论中发现一些自己创作时没有意识到的解读角度。这些反馈并不一定直接改变上一部电影,却可能影响下一次创作。
因此,一部电影结束并不意味着创作者与观众的交流结束。
作品进入公共空间之后,观众的理解,争论和重新解释,都会成为整个创作经验的一部分。
这是今天电影行业无法绕开的现实。
短视频改变了注意力分配,微短剧改变了内容消费方式,AI又进一步降低了影像生产的门槛。
观众的观看时间越来越碎片化,创作者面对的竞争也越来越复杂。
那么,电影是不是也应该变得更快?
黄建新的答案是否定的。
他以诺兰的《奥德赛》为例指出,电影叙事依然需要铺陈,需要让观众逐渐获得信息,然后通过层层积累形成最终的情感冲击。
如果所有内容都为了追求快速刺激而被切碎,电影本身的叙事优势反而可能被削弱。
电影的“慢”,并不意味着效率低。
有时候,正是因为电影愿意花时间建立人物,交代背景,积累情绪,最终才有可能形成短内容难以替代的情感力量。
董润年也认为,创作者没有必要为了追赶短视频而强行改变自己的创作方式。
真正值得吸收的是新的表达经验,而不是简单复制新的内容形态。
对于年轻创作者而言,更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如何在新的互联网语境中找到自己的电影语言。
贾樟柯提出了一个更加值得关注的观察。
他认为,电影过去已经经历过卫星电视,录像带和DVD等媒介冲击,但最终都走了过来。
今天更大的变化,可能是年轻人和电影院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。
过去,一个孩子在街上玩耍,看到电影院就可能临时决定进去看一场电影。
现在,很多年轻人的生活被课程,工作,培训和各种线上娱乐填满,走进电影院越来越需要提前安排。
也就是说,电影面对的未必只是“短视频更好看”这样简单的竞争。
真正的问题是,电影院是否仍然能够自然地进入年轻人的生活。
这也是电影行业寻找新观众时必须面对的问题。
董润年对电影的未来保持相对乐观。
他认为,当社会共识不断变化,人们越来越难通过几秒钟的视频完成复杂的理解时,长内容反而拥有自己的价值。
文学,电视剧和电影能够提供完整的人物,完整的世界和完整的思想表达。
这也是电影仍然不可替代的重要原因。
未来的电影市场或许会越来越分众。
过去,一部超级大片可以吸引几乎所有类型的观众;未来,不同作品可能对应不同圈层,不同年龄和不同兴趣群体。
这并不一定意味着电影市场萎缩。
相反,只要创作者真正理解自己的观众,找到能够形成情感共鸣的故事,电影仍然能够建立稳定而持久的观众关系。
近期围绕“新质观众”的讨论也显示,今天的观众正在更加主动地判断电影。他们并不会因为导演名气,明星阵容或传统类型就自动买单,越来越看重作品能够提供怎样的情绪价值,文化体验和真实共鸣。
技术变化同样正在重塑电影行业。
AI可以帮助普通人制作影像,降低一些传统制作环节的门槛。
这既意味着新的挑战,也意味着新的机会。
黄建新观察到,一些没有接受传统电影专业训练的年轻人,反而能够利用AI完成具有想象力的影像作品。
这说明,未来电影创作的门槛可能正在重新定义。
过去,技术能力可能是进入电影行业的重要门槛;未来,真正稀缺的东西也许越来越接近另一端——你究竟想表达什么,为什么要表达,能不能讲出一个真正打动人的故事。
AI能够生成画面,但无法替创作者决定一部电影为什么值得拍。
技术可以降低制作成本,却不能自动产生真诚。
而这恰恰可能成为未来电影人的核心竞争力。
什么样的电影才算好电影?
三位导演并没有给出一个统一公式。
贾樟柯强调真诚和认真,认为创作者首先应该拥有真正想表达的故事。
董润年则认为,“好电影”是一个后验判断。创作者在拍摄的时候很难确定作品最终会不会成功,能够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把电影拍好。
黄建新则把答案落到了持续学习和拥抱变化上。
电影人需要理解不同年龄层的人在想什么,了解新的文化语境,不断接触新的知识。
三种答案最终形成了一种共识:
电影可以改变形式,可以拥抱技术,可以进入新的传播渠道,但不能失去表达本身。
今年以来,中国电影行业正在持续探索新的评价体系和观众连接方式。此前发布的中国电影新评价体系,也强调让专业评价与大众评价形成衔接,推动更多优质作品被发现并触达观众。
这其实与三位导演的讨论形成了呼应。
今天电影行业真正需要解决的,不是简单回答“电影会不会被短视频取代”。
更重要的问题是:
什么样的电影能够让观众重新愿意走进影院?
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让不同背景的人重新拥有共同话题?
什么样的创作能够让年轻观众在新的媒介环境中重新爱上电影?
答案或许并不复杂。
电影首先应该认真对待观众,也认真对待自己的表达。
它可以很快,也可以很慢;可以使用传统摄影,也可以拥抱AI;可以讲宏大的时代故事,也可以记录一个普通人的生活。
但最终,它需要让观众感受到某种真实的东西。
一束光打在银幕上,陌生人坐在黑暗里。
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散场之后久久不愿离开。
这就是电影存在了一百多年之后依然没有消失的理由。
因为当世界越来越喧闹,信息越来越碎片化,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容易被算法分隔,电影仍然能够把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暂时聚到一起,让他们共同经历一个完整的故事,共同感受一段情绪,也共同思考一些关于自己和时代的问题。
所以,今天电影为什么仍然值得热爱?
也许答案就是三位导演共同指向的那一点:
电影不只是让我们看见一个故事,更让我们在共同观看中看见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