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9-15 18:06:39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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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人口结构、消费需求和技术变革同时发生变化,中国经济未来靠什么释放新的增长空间?
在2026网易经济学家年会·夏季论坛期间,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围绕户籍制度改革、养老金、人工智能、教育以及房地产等话题接受采访,提出了一系列值得关注的判断。
在他看来,很多经济问题并不能只看单一指标。农民工能否真正融入城市,关系到消费潜力;人口老龄化会增加养老压力,但劳动生产率的提升同样可能创造新的空间;人工智能能够提高生产率,但生产率增长最终能否转化为民生改善,还取决于收入分配和公共服务制度。
蔡昉认为,户籍制度改革不仅关系人口流动,也与居民消费意愿密切相关。
长期以来,大量农民工已经进入城市就业和生活,但部分人并没有真正完成从“进城务工”到“城市居民”的身份转变。在基本公共服务、社会保障以及养老等方面,一些群体仍然存在后顾之忧。
这种不确定性会影响消费决策。
当一个家庭需要考虑未来养老、子女教育、社会保障等问题时,即使当前收入有所增加,也可能选择增加储蓄、减少消费。
据蔡昉介绍,中国社科院与OECD经济学家相关调研测算显示,如果农民工获得城市户口,其消费水平可能提高约30%。如果以目前稳定在城市的一亿多农民工计算,由此释放的消费潜力可能达到1万亿至2万亿元。
这并不意味着短期内一定会出现如此规模的实际消费增长,而是从测算角度说明,户籍改革背后存在相当可观的消费潜力。
对于当前扩大内需而言,这也是户籍改革重要的经济意义之一。
在蔡昉看来,我国户籍制度改革已经形成较高共识,但改革推进仍然存在现实难点。
目前相关改革大体呈现两条路径。
一条是直接推动符合条件的农民工落户城市;另一条则是逐步降低户籍与基本公共服务之间的绑定程度,让没有取得城市户籍的人,也能够随着就业和长期居住逐步获得更加均等的公共服务。
第二条路径近年来推进相对更快。
问题在于,户籍改革带来的收益往往具有长期性和宏观性,而地方政府承担的成本却比较直接。
人口落户以后,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住房保障等公共服务需求可能随之增加,这些都会形成现实的财政支出。
但改革释放出的消费增长、劳动生产率提高以及人力资本积累,却需要较长时间才能体现。
蔡昉将这一现象概括为中央和地方之间的“激励不相容”。
因此,他认为,如果要进一步推动户籍制度改革,可以考虑进一步理顺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事权和支出责任,通过更加合理的成本分担和收益共享机制,提高地方推进改革的积极性。
人口老龄化同样是当前社会高度关注的问题。
面对年轻人对未来养老金支付能力的担忧,蔡昉认为,不能简单用“今天交了多少钱”来判断几十年后的养老金水平。
我国现行养老保障体系具有现收现付的特点。当前劳动者缴纳的养老保险资金,会用于支付当期退休人员的养老金,而今天的年轻人未来能领取多少养老金,最终取决于届时整个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。
因此,真正需要关注的并不只是人口老龄化本身,还包括未来劳动生产率能够提高到什么程度。
蔡昉提到,按照相关宏观测算,2025年至2035年期间,我国赡养比可能以年均约4.5%的速度变化,而未来劳动生产率增长速度如果能够达到约5.6%,就意味着生产率提升有望在一定程度上跑赢老龄化带来的压力。
他同时指出,这一判断还存在进一步提升的可能。
改革能够释放生产率红利,人工智能也可能成为新的生产力来源。如果这些因素共同发挥作用,未来劳动生产率增长空间可能进一步扩大。
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影响未来就业和生产方式的重要变量。
蔡昉认为,AI提高劳动生产率是大趋势,但生产率提升并不自动等于所有人的生活水平都会同步改善。
从企业角度看,提高劳动生产率意味着用更少的劳动投入创造更多财富。因此,如果大量企业同时采用AI,却没有形成新的就业岗位,就可能对部分劳动者产生压力。
这意味着,AI时代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,不只是如何让机器变得更聪明,还包括如何让生产率增长成果更好地被社会共享。
在蔡昉看来,未来需要进一步完善收入分配制度,并提高基本公共服务的普惠性、基础性和兜底性,让技术进步带来的财富增长更充分地转化为民生改善。
这也是AI从“技术红利”走向“社会红利”的关键。
人工智能快速发展,也正在改变教育和人才培养的逻辑。
蔡昉认为,学习AI当然重要。未来劳动者需要掌握人工智能工具,理解AI的基本逻辑,并能够与AI协作。
但如果所有人都试图沿着人工智能已经擅长的方向与机器竞争,未必是最优选择。
随着AI能力不断增强,一些传统技能甚至可能快速贬值。例如部分编程工作未来可能受到AI工具冲击,因此,单纯追逐某一种具体技术,并不能保证长期竞争力。
相比之下,人类仍然拥有一些人工智能目前相对不足的能力,包括实践经验、动作能力、主观感受以及部分隐性知识等。
因此,未来教育可能需要从“让人战胜机器”转向“让人与机器形成互补”。
学习AI是为了更好地使用工具,而人文、艺术、哲学等看似暂时“无用”的知识,也可能成为人工智能时代重新认识人的价值的重要基础。
人口下降和生育率走低,是否意味着未来住房需求会持续萎缩?
蔡昉的判断并非如此。
他认为,中国未来确实将面对人口总量变化和老龄化趋势,但这并不意味着住房需求会永久消失。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过去依赖房地产大规模扩张和投资拉动经济的模式。
中国城镇化仍有进一步推进空间。
与此同时,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与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之间仍存在差距。随着更多农业转移人口真正融入城市,住房需求仍可能获得新的释放。
此外,居民收入水平提高之后,对住房的需求也会发生变化。
过去更多关注“有没有房”,未来可能更加关注住房品质、居住环境、社区服务以及公共配套。
因此,房地产未来未必需要重新回到过去那种高速扩张的周期,但住房作为重要内需领域,仍然具有长期需求基础。
把这些观点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蔡昉关注的其实是一条相对完整的经济逻辑。
户籍改革能够推动人口更加充分地融入城市,释放消费和人力资本潜力;劳动生产率提高,可以对冲部分人口老龄化压力;人工智能能够创造新的生产率红利,但同时也需要解决就业和收入分配问题;城镇化继续推进,则意味着住房和公共服务仍存在新的需求空间。
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经济总量增长了多少,而是这些增长能否转化为居民更加稳定的预期和更强的消费能力。
对于未来经济发展而言,改革红利、技术红利和人口结构变化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变量。
如何通过改革降低居民后顾之忧,如何让AI创造的财富更多惠及社会,如何让公共服务更加均等,又如何让城镇化释放新的内需空间,都将影响未来经济增长的质量。
从这个角度看,农民工落户可能带来的万亿级消费潜力,只是一个切入口。其背后更值得关注的,是如何让人口流动、技术进步和制度改革真正形成合力,把潜在的发展空间转化为更加稳定、可持续的经济动力。